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清光绪八年（1882年）农历四月初六的伊犁河谷，春意阑珊。几缕微风吹过，仍有些许清冽的凉意。
66岁的察哈尔营领队大臣、锡伯族老将喀尔莽阿怀揣心事，沿着古道从博尔塔拉前往伊犁。此刻，他要去向伊犁将军金顺述职，腰间挂着的佩剑随着马蹄声轻轻作响。
眼下，清朝刚刚从沙俄手中收回伊犁，但西北局势仍旧紧张，谙熟伊犁事务的喀尔莽阿，正积极投身于中俄勘定西北边界的交涉事宜。
天色渐暗，队伍就地宿营过夜。万籁俱寂之时，混入队伍的奸细突施杀手，一把利刃从暗影中直刺过来，这位戎马一生的锡伯族老将猝不及防，重重地倒了下去。
他曾在边疆最危急的时刻挺身而出，用生命续写锡伯族西迁守卫家国的壮丽传奇。此刻，鲜血在干冷的夜风里渐渐凝固，永远定格了他跌宕壮阔的一生。
▲喀尔莽阿像。（图片来源：新疆历史画丛《喀尔莽阿》）
（一）西迁后裔：从披甲少年到沙场将领
喀尔莽阿的出身，与一段辉煌壮阔的万里戍边史息息相关。
1764年，乾隆皇帝平定准噶尔后，从盛京（今沈阳）调遣锡伯族官兵携眷共四千余人西迁，历时一年多的长途跋涉，终于抵达伊犁，组建锡伯营，担负起屯垦与戍边的双重使命。而喀尔莽阿的祖父阿尔斯郎，正是这次西迁抵达伊犁的锡伯族戍边士兵之一。
1816年，伊犁锡伯营正白旗的安佳氏家中，一个男婴呱呱坠地。据说，按锡伯族习俗，在他面前摆放了弓箭、农具与笔墨等物件，他伸手抓住了弓箭，长辈们认为他长大后一定能成为一个好射手，因而为他取名“喀尔莽阿”，意为“保卫者”。
这个蕴含着期冀与担当的名字，就这样融入了他的血脉，成为他恪守一生的信仰。
▲展现锡伯族万里西迁的《西迁画卷》，翟跃飞/作。（图片来源：道中华资料图）
1834年，18岁的喀尔莽阿通过披甲考核正式入伍，因骑射、枪法俱佳获得上级赏识，他多次承担护送喇嘛到青海请经、迎送重要官吏、传送公文信件等任务，足迹遍布西北各地，积累了丰富的边疆经验。
1856年，喀尔莽阿升任镶蓝旗骁骑校，开始独当一面。4年后，他又升任镶红旗佐领，全面主持一旗事务，成为锡伯营中重要的军事将领。
1851年，沙俄要求在伊犁设立领事，影响渐渐渗入新疆各地。喀尔莽阿在日常参与边防事务中，渐渐感受到沙俄潜藏的野心，他自己的人生也迎来了新的使命。
▲新疆伊犁州：天山脚下风光。（图片来源：视觉中国）
（二）疆界交锋：从据理力争到伊犁坚守
1862年，沙俄在西北边疆频繁挑衅，西北疆界局势逐渐紧张。为了更好地制定应对策略，伊犁将军常清特选派熟悉边疆情况的喀尔莽阿等人，对边界区域展开细致查勘，并与沙俄方面交涉谈判。
沙俄也逐步加紧对中国西北边疆的侵占。1871年，沙俄军队以“代收代守”为幌子，越过中俄边界向伊犁进兵，强行占领了伊犁。
▲清嘉庆二十五年（1820年）伊犁地图。（图片来源：谭其骧《中国历史地图集》）
沙俄军队占领伊犁后，封锁了交通要道，诱骗锡伯营军民归顺。遭到拒绝后，沙俄官员恼羞成怒，肆意撤换锡伯营官员，试图掌控地方权力，并要求锡伯营民众缴纳银物、交出户籍册，强令摊派税款以卢布缴纳。锡伯营民众被迫将仅有的牲畜、粮食低价变卖兑换卢布，陷入万分窘困的境地。
面对压迫，喀尔莽阿率领各族军民坚决抵制，始终不曾屈服和动摇。更可贵的是，即便沙俄极力封锁伊犁与清政府的联系，喀尔莽阿也始终未放弃寻求支援、传递情报的努力。
他派遣佐领伊拉罕泰等人悄悄离开伊犁，历经艰险到塔城行营，向署伊犁将军荣全详细报告了伊犁被占领后的真实情况。
在给荣全的报告中，喀尔莽阿详述了锡伯营军民多年来遭受的深重苦难，明确表达了锡伯营各族军民同心同德、宁死不降、誓守对祖国赤诚之心的坚定信念。荣全随后将这份报告整理成奏折，上报清政府。
这是沙俄占领伊犁后，清政府收到的第一份关于边疆的确切报告。
▲锡伯族官兵兵丁册。（图片来源：“新疆档案”微信公众号）
此后三年里，喀尔莽阿不间断地派人汇报情况，还派出约百名锡伯营士兵前往塔城行营效力，为清政府制定抗俄政策、部署收复伊犁的行动提供了关键依据。
喀尔莽阿因领导锡伯营有方、抗衡沙俄有力，被清政府任命署理锡伯营领队大臣，兼理伊犁其他旗营事宜，成为伊犁陷落后清政府在伊犁的唯一官方代表。
1874年，沙俄殖民者见喀尔莽阿对所交办之事均不遵办，威逼利诱皆无效果，便勒令他全家不得再留居伊犁，否则就将他流放西伯利亚。万般无奈之下，喀尔莽阿只能同意前往塔尔巴哈台（今塔城一带）。
临行之前，他仍不忘叮嘱锡伯军民要坚守气节，并秘密安排人手将伊犁的情报传递出去，将反抗侵略的信念传递给每一个人。
（三）屯垦重臣：从垦荒筹粮到忠魂长存
在被沙俄侵略者逐出伊犁后，喀尔莽阿辗转抵达塔尔巴哈台。在这里，他又开始了人生的新角色。
清政府为保障收复伊犁的物资供应，做好充足的物资准备，任命喀尔莽阿主持屯垦工作。喀尔莽阿到任后，随即与此前陆续聚集的锡伯营军民汇合，带领众人在塔尔巴哈台开展屯垦、屯种军粮，还向游牧的哈萨克族、蒙古族民众传授了农业技术。
▲航拍伊犁河察布查尔锡伯自治县段。（图片来源：石榴云/新疆日报）
1876年，清政府派遣喀尔莽阿率领锡伯营百余官兵，前往库尔喀喇乌苏（今乌苏市）等地屯种军粮。他带领军民开凿渠道，引湖水浇灌农田，并派人赶赴伊犁购置籽种与农具，同时招募人手参与耕种。在克服病虫害等诸多困难后，当地终于迎来了大丰收。
军垦行动大获成功，为后续清军收复伊犁储备了急需的粮草。因功绩卓著，喀尔莽阿受到了清政府的嘉奖，被正式任命为察哈尔营（新疆驻防八旗之一，主要屯驻于博尔塔拉河流域）领队大臣。他主导的屯垦与水利建设，不仅促进了农业发展，也有力支援了左宗棠收复新疆、抗击阿古柏侵略的军事行动。
▲博乐市达勒特镇巴润古尔村小麦收割现场。（图片来源：“博州零距离”微信公众号）
1881年初，《中俄改订伊犁条约》签订，收复伊犁迎来关键节点。1882年初，伊犁将军金顺率部进驻伊犁，同时，中俄就西部边界勘定展开谈判。清政府任命哈密帮办大臣长顺会办西北界务。在涉及察哈尔营防守区域的西部边界谈判中，长顺命喀尔莽阿协助办理。
喀尔莽阿依旧竭尽全力，多方搜集资料，绘制出详细的边界地图，为后续谈判做好充分准备。谈判中，他发现俄方提交的地图中，竟将察哈尔营所辖地区（今博尔塔拉蒙古自治州所辖博乐市和温泉县一带）的八成划入俄境。喀尔莽阿当即据理力争，拿出此前双方勘定的边界地图及签字界约作为凭证，谴责沙俄的侵略行径，并最终迫使沙俄代表放弃图谋，察哈尔营所辖地区边界领土得以完整保存。
▲位于察布查尔锡伯自治县的锡伯古城。（图片来源：“察布查尔县零距离”微信公众号）
这本该是庆祝的时刻，但恰在此时，喀尔莽阿却在奉命从博尔塔拉前往伊犁将军府的途中，不幸遇刺身亡。
喀尔莽阿的遗体被运回锡伯营后，前来迎接灵柩的军民挤满了岸边，表达对这位锡伯族老将的深切爱戴与缅怀之情。悲痛万分的察哈尔营民众为了永远铭记这位英雄，专门为他修建了一座祠堂。
从锡伯西迁后裔到戍边英烈，喀尔莽阿的一生始终与祖国的疆土紧密相连。他抵制沙俄侵略的决绝态度、屯垦备战的坚强意志、划界谈判的非凡勇气，都藏着对家国最深沉的热爱。这份厚重的爱国精神，恰似边疆戈壁上的胡杨，历经风沙侵蚀而屹立不倒，永远挺拔在中华民族的精神原野之上。
（作者简介：朱涛：中央民族大学民族学与社会学学院硕士生；袁剑：中央民族大学民族学与社会学学院教授。2025年度中央民族大学学院层面有组织科研项目“域外边疆理论整理、翻译与批判研究”（编号：2025XYCM55）；2022年度教育部哲学社会科学研究重大课题攻关项目“中国近代边疆学术史资料整理与研究”（编号：22JZD035）；新疆维吾尔自治区创新研究平台“新疆师范大学中华民族共同体研究基地”成果。）
监制 | 闫 永 肖静芳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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