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
文 | 邹高翔
游澄海,是游南澳的“副产品”。行程安排,从广州坐高铁到汕头,转汽车去南澳。原计划走回头路,从汕头坐高铁去梅州,看“客家人下南洋第一站”松口古镇。一看时间还够,执行“B计划”,去看看“潮汕人下南洋第一站”樟林古港。
有些地方,虽未去过,却早已熟稔,就像路上时常遇到,却未串过门的邻居。澄海就属此类。小孩玩的玩具、在广州主打狮头鹅的潮汕卤水店,让我感知“会玩会吃”的澄海已久。在澄海汽车站转车,要了一碗鹅肉饭,那肉块大紧实,酱汁浓郁飘香。中午时分,冬日阳光本来照得昏昏欲睡,干完两碗饭,立马还魂。
粤东城际铁路正在修建,高架桥下的公交车慢慢悠悠,正好看澄海的面貌。都是人口密集地区,澄海仿佛是我刚工作时,上世纪九十年代见到的顺德南海,乡间气息中,充满城市化的张力。一马平川的河网平原,撒把种子就有收成的膏腴之地。
粤东有语流传“澄海无客,大埔无福”,指旧时潮州府管辖区域内,其他县都潮客并居。澄海基本没有客家人,大埔基本没有潮汕人。个中缘由,我想是澄海条件优越,被先来的中原人和福佬人(闽南人)占满。澄海是汕头的“母县”,就像南海之于佛山、新会之于江门、宝安之于深圳。能为“母县”者,必为首县。
高架桥走完,终于开阔。下车便有一股风,从南边直直地吹来,深吸几口,分明有海的味道。不是旅游旺季,樟林古港空空荡荡。石碑和仿真红头船相拥的广场,只有本地的孩子嬉戏,尖叫声随风飘荡。曾经的喧嚣,归于沉寂。
唐代此处是一个海滨渔村,位于江海相交要道,因樟树成林得名,康熙二十三年(1684年)放开海禁,成为粤东第一大港,号称“通洋总汇”。清嘉庆《澄海县志》记载,澄海一县上缴1.16万两税银,占全省税收总额1/4有余。贸易北上苏州、天津,南下暹罗(泰国)、印尼、马来西亚等南洋诸国,是中国古代海上丝绸之路三大始发港之一。潮汕人出海讨生活,多从这里出发。官府的贸易和民间的出海,汇集于此,人商兴旺,形成以“六社八街”为中心的码头商埠。


清雍正年间,朝廷为便于管理和收税,规定沿海各省船只刷不同颜色的漆。广东船刷红漆,得名“红头船”,既是贸易的货船,也是承载“过番”(下南洋)的客船。“无可奈何炊甜粿,伴个‘角毕’(行李箱)往暹罗”的谚语,船身印刻的“海不扬波”“顺风得利”大字,广场上展示的侨仳,再现“过番”的艰辛勇毅。
汕头港开埠后,樟林港完成历史使命。由樟林港出发的红头船,升华为潮汕精神。高铁汕头站候车厅检票口,采用红头船造型,外地人须得先做功课,才知其妙。有语称粤商“客人开埠,广人旺埠,潮人占埠”,指潮汕人商业意识最浓成就最大,环境使然,地少人多,不得不外出打拼。
港口消失,商埠老街还在,成为潮汕乡村代表。我沿着河道,走过南粤古驿道出海口纪念地、古海堤遗址,在风吹动的树影婆娑下,来到秦牧故居。
故居位于观一村索铺巷,是潮汕典型“四点金”式四合院建筑。没在开放日,我只能在门口驻足。秦牧本名林阿书,以“反抗秦朝暴政,向往园园牧歌”的思想,而取笔名。他13岁到17岁随侨商父亲从新加坡回国,在此居住。时间不长,却是成长的关键时期,对人生观和文学观影响颇深。《故乡的女神庙》写道:“我的家乡在澄海樟林乡。少年时代,当我从海外回到乡间的时候,这里有许多事物吸引着我,除了大鹅、小食、许多人家门楣上的牌匾、溪流里的鱼虾外,还有一些神庙也使人觉得情趣横溢……”
中学时读秦牧《艺海拾贝》,我的文学爱好萌生初芽。他的散文《花城》,是广州得名“花城”的源头。我大学毕业,由北京来广州工作,“花城”的诗意无法抗拒。他在特殊年代饱受磨难,搁笔整整十年。能捱过来,与他在海外、香港、东里辗转,亲密接触底层生活,锤炼出一颗坚强心脏有关,也与他信奉“文人贵正直”品格有关。因为有正直的底气,他能一改温润雅致的文风,写出《鬣狗的风格》这样的战斗檄文。我敬仰他的人品,甚至重于他的文章。
回到樟林古港石碑,读秦牧所写碑记,“世事尽管沧桑多变,但是因果关系,历历可辨。建立这座碑亭,也让人们有所领会,进而虚心尊重客观法则,勇于面对现实,开拓未来”。我想到麦家小说《人生海海》。“人生海海”为闽南方言,意为“人生像大海一样变幻不定、起落浮沉,但总还是要好好地活下去”,想必是与海打交道的渔民所提炼。
麦家全句为“人生海海,山山而川,不过尔尔”,透出一股宇宙视角的人生豁达。迎着澄海的海风,我在宁静的古港和商埠,听到一阵阵英歌舞的激昂鼓点,仿佛看到大海的惊涛骇浪中,红头船摇晃不倒,船上的人高唱《爱拼才会赢》《浪子的心情》……

★作者为南方报业传媒集团(南方日报社)高级编辑、广东省作家协会会员配资门户平台配资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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